薛简简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半张着嘴，随即放下酒杯，叹口气，“那群大臣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何况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文官家的女儿为后，制约朝中武官罢了。”

众人少有听到薛简简讲出如此正经的道理，都有些惊讶，沈绿卿不禁看看自己手上的酒，想着酒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只听薛简简继续道：“我小时候就读书不好，女红也差，在姐妹间相貌也普通，就没有办成的事，家中长辈对我纵然疼爱，但我也能从他们言语中感受到对我的失望，入王府做侍妾都是看的我祖父的面子。我这样的人做皇后，整个后宫都要笑死了。”

见她说得失落，身旁的段才人忍不住按了按她的手，“姐姐也不要如此妄自菲薄。就说我吧，从小身边的人都夸我漂亮，人也有几分小聪明，以为进宫了能有多大作为呢。其实我不过是脸尖点，眼睛大点，乍一看好像挺好看，可不过几日就被皇上看厌了，说抛在脑后就抛在脑后了。那些小时候常被人拿来夸的优点，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其实咱们的好好坏坏，都是皇上和长辈们说了算。”沈绿卿也不禁叹道，“前阵子我家中还寄来家书，质问我为何后宫只听得到懿贵妃的名头，好像根本没有沈贤妃这号人似的，说我比懿贵妃年长的这几年都是白活的。”

沈绿卿抱怨的语气，惹得座间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或许她这段时间的努力都是这封家书促使的。

苏云青笑道：“这也是姐姐家长辈对姐姐重视，方才如此说，我进宫这几年，只有母亲时常关怀我，我父亲不关心就算了，前几年还给我送来个糟心的庶妹，从不过问我在宫中的情况。我祖父去世得早，家中也没有什么叔伯，我父亲又不成事，我倒还羡慕沈姐姐有沈府这么个可靠的靠山呢。”

原来风光无限的懿贵妃心中也有不足之处，想来人都有自己的得失，众人心中思索着。

唯有杨鸣筝小心看了眼任仪景，怕苏云青口中的“庶”字会刺激到她，以前任淑妃可是闻嫡庶就色变的。

任仪景虽然面上并没有怒色，但心中却是又被“庶”字刺到了，此时她亦有些微醺，饮了口酒道：“也许本宫于家中那些弟兄姊妹而言，也是个糟心的庶妹吧。”

苏云青未曾想到此处，提了嫡庶，正欲开口解释，任仪景摆摆手，“嫡庶皆是命中注定，我也想通了，不过心中还不能彻底放下罢了，就算做了淑妃，也觉得自己低人一头。”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都是嫡女，是不是…都挺瞧不起庶女的？”

如此小心翼翼，只是因为她也有些怕这个答案。

但沈绿卿很干脆的回答：“不会，我女儿就是庶女，难道我会瞧不起她么？”

任仪景眼神一顿。

“其实我在家时与庶姐、庶妹关系都很好，从未分过嫡庶，大家都是亲姐妹。”杨鸣筝也道。

苏云青苦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在家时，庶妹有多风光，吃穿用度比我这个嫡长女还尊贵，我爹还把我当作送她进宫的梯子。”

说得众人皆笑，“看来各家情况真是不同，我家庶妹有些怕我，不大亲近。”段才人笑道。

薛简简道：“你们知道敬圣皇后娘家从没有什么嫡庶么？郑大将军一生只有先夫人一位妻子。”

苏云青、沈绿卿与杨鸣筝自然是知道的，但其余几人皆很惊讶，纷纷交头接耳，这在大熹贵胄之家，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嫡庶也不是我们女子的错。”影黛举杯道，“还不是这世道让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才让孩子变得有嫡有庶，有尊有卑。我们居凰女子才不管这些，男子的问题，关我们女子什么事，来，干了这杯！”

众人都喝了些，此刻听了这话，纷纷响应，

“喝喝！”

“就是，又不是我们女子的问题。”

“丽昭容说得对！”

酒过三巡，众人也禁不住正襟危坐，一个个开始歪歪扭扭起来，还有起来去窗边、门边透气的。

时候也不早了，众人皆有些意犹未尽，但终究不可久留，又喝了几杯，说笑了几句，便起身离去了。

她们很默契地保持着言语上、行为上的距离，没有任何亲密之举，仿佛刚才只是来云光殿议事的一般。

众人皆知，这样的私宴，很长时间内是不会再有的，明日她们仍是身不由己的嫔妃，是家族送进宫的棋子，是皇上与长辈嘴里的样子，却不是她们自己。

但这一晚会永久存在她们心里，就像无尽黑夜中一朵短暂的烟花。

云光殿的私宴本就没有任何保密措施，第二日便传得满宫皆知，也不是没有嫔妃曾在自己宫中宴请过他人。

但是时间这么晚的，恐怕只有云光殿这一回，算是有些逾矩了。

但贺容璋因未在生辰这日陪苏云青，宴上又早早走了，心中也觉得亏欠她一般，并不把此事当做什么大事追究，只当生辰宴没过好，苏云青便私下设宴庆祝一番。

皇上不追究，太后也不忍多责怪，只说以后不许这般无礼了，一个个都那么大人了，也不想想规矩。

第二日的云光殿请安，昨夜私宴的几人面上都没什么不同之处，仍和往日一般。

倒是未曾被苏云青邀请的众人中，总有人心内不平，尤其是对段才人会被邀请有些不悦，九嫔以上被邀请便罢了，怡婕妤是潜邸老人有些面子，段令曦算什么，一个小小才人，不过进宫早些，也不得宠，不知怎会受懿贵妃重视。

段令曦很明显感觉到比自己位份高的美人、婕妤们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极端的变化，有的突然对自己温和主动了许多，而有的则是突然很倨傲，仿佛特别瞧不起自己。

她想着也许是和云光殿的夜宴有关，温和的自然是想通过自己讨好懿贵妃，倨傲的自然是瞧不上自己巴结上懿贵妃。

但她经过昨日一宴，心中似乎豁然开朗许多，对这些都不在意，只想着昨日沈贤妃、丽昭容所说，今年很可能会有加封的机会，她也想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