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再去查看往日卷宗，也是无益，贺容璋垂眸，“穆家倚仗功劳，以下犯上，结党营私，罪不容诛，先皇自然要按律处置。与穆家有瓜葛者…”

他尚未说完，却听夏吟宣冷笑道：“倚仗功劳？呵，你难道不知当日穆家的军功，是如今那些个将军府、国公府、侯府都难以匹敌的么？你的先皇，不过是怕人家功高盖主罢了！若论开国之战，皇帝换了穆家人去做，都说得过去。”

苏云青诧异于夏吟宣竟将这种要看砍头的话公然宣之于口，她身上好像有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狂劲。

而对于夏吟宣来说，如今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养父一家在自己最受宠那几年，就已在她的示意下，偷偷翻山越岭，逃往别国隐居，她现在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再也不怕连累他人了。

果然夏吟宣将这种话说出口，贺容璋被成功激怒了，“再胡言乱语，朕叫你现在就死。”

夏吟宣一丝都没有被他的怒火震住，“死有何惧？我这一生早就毫无快乐可言，若不是要为爹娘报仇，我早就随他们而去了！你父皇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妄杀忠臣，害得我六岁便要寄人篱下，与亲生父母阴阳两隔！你以为我怕死么？我早就活够了，我的家，我的安稳人生，早就被你们毁光了！”

苏云青听到这里也不禁皱眉，若自己在夏吟宣的位置，也一定会用自己的一生去报仇。

贺容璋没有再说话，苏云青看见他的脸上不只是怒意，也有悲伤，甚至悲伤更多，他与夏吟宣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避对方的眼睛，那目光中，竟有一丝依恋存在。

苏云青恍然大悟，他们竟然……是相爱的，夏吟宣爱上了自己的仇人，但还是毫不犹豫出手要他性命，就这点来说，她比穆宇川是个更合格的复仇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让贺容璋全身心地信任她，因为她是真的付出了感情，苏云青不敢想象，在复仇的过程中，她经历过多少次心痛与纠结。

“朕不会杀你，你…永远待在鹿梦阁，永世不得出。”贺容璋说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一身的力气，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想要一生一世守护的人，比以前所有他以为是真爱的女子，都要符合自己心意，他真的将心交出去了，却发现对方是来杀自己。

夏吟宣冷笑，“你自己都活不久了，还要留我的性命？说什么笑话呢，你体内的相思隐早已深入心脉，华佗再世也救不活你，最多再活五年。”

贺容璋不可置信地看她，又看看苏云青，似乎在向苏云青寻求答案，苏云青只是悲戚地低下了头，算是给他一个答案。

“你就这么恨我？难道这几年，我们之间…都是假的？”贺容璋此刻眼中俱是绝望。

“都是假的！”夏吟宣突然大喊出声，“你没有资格得到我的心我的爱，你根本不配！你除了有你父皇给你的皇位，你还有什么？十几年前，穆家十几岁的穆宇川就已是大熹第一箭手，那时候的你是什么？你有什么能力得到那么多女子的情与爱？”夏吟宣眼睛红红，声嘶力竭地说出这些话，苏云青看不出她说的是否是真心话，只感觉她很悲伤，但逼着自己用尖刀般的话去划破贺容璋的心，让他对自己再无依恋。

贺容璋突然从床上站起，随手抓起边上的瓷瓶，就要砸夏吟宣，但最终还是在她身前停住。

夏吟宣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嘴却没有停下伤害他，“你配得上谁？皇后、贵妃、淑妃，还有走了的敬圣皇后，你配得上哪一个，你贺容璋一个也配不上。”

“羡才人，不许妄言！”苏云青终于出口制止她，夏吟宣此刻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她只想激怒贺容璋，什么也无暇顾及了，也许她在求速死。

虽然嘴上叫她闭嘴，可苏云青却有些羡慕她此刻什么也不管的疯狂状态，苏云青一生都要想着家族亲人，在宫中谨言慎行，根本不敢讲这些真话宣之于口。

“滚出去！让她滚出去！”贺容璋怒吼着，外头的侍卫赶忙进来将夏吟宣往外拖，夏吟宣并未挣扎，随他们拖拽，满殿都是她肆意的笑声。

“皇上。”苏云青轻轻扶住他。

“你也觉得朕配不上你么？”贺容璋喃喃道。

“臣妾从未这样想，羡才人是想激怒皇上，才如此说的。”苏云青沉着应答。

贺容璋突然一把将她抱住，死死箍在怀里，苏云青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他在压抑自己的悲痛。他爱上了夏吟宣，是真的夏吟宣，还是自己营造出来的夏吟宣，苏云青无法确定。

苏云青想扶他去休息，却听到外头有异动，这是落霞急急忙忙跑进来，“皇上，娘娘，有个刺客挟持了羡才人。”

贺容璋这才放开苏云青，二人不禁对视一眼，苏云青心中出现了一个人——穆宇川。

她与贺容璋匆匆赶出来，侍卫围成一个圈，将穆宇川与夏吟宣围在中间。

苏云青看到穆宇川恢复了本貌，身着黑色劲装，不似往常扮演武师的模样。

穆宇川见她扶着贺容璋出来，也只是看了一眼，目光盯向虚弱的贺容璋。

“你是…穆宇川？”贺容璋竟然认得他的模样，这是苏云青没想到的。

“你居然还认得我？”穆宇川冷笑，二人自然不是熟人，不过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

“宫里那个从未抓到的刺客，一直是你。”贺容璋不禁想到生死未卜的徐瑞辛，以及那次烟花之夜，那回抓到的刺客。明显没有这样的本事，能在宫中藏匿如此之久的，恐怕只有穆宇川了。

此时关雎宫外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太后、义王、嘉恬，各宫嫔妃，都堵在外头，本是因贺容璋醒来审问夏吟宣，他们来看望和了解情况，没想到遇见关雎宫内闯入了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