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没错，」

李昊然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起初他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惊喜，如同黑夜中抓住了一丝光亮，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不过这件事要分两个方面去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慕寒珊面前比划了一下，示意她仔细聆听。

「一是，人魂一旦离开肉体，就如同鱼儿离开了水，鸟儿失去了翅膀，哪怕是借助翡翠葫芦这样的神器保存，也只能减缓魂魄消散的速度，最终的结果依旧是魂飞魄散，如同风中残烛，最终归于虚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可哪怕是面临魂飞魄散的结局，他依然相信如果躯壳能够得到永生，哪怕他自己做不到，自己宗派里的师傅，师叔，那些站在道法顶端的前辈，一定有人可以解决人魂消散的弊端，就像当初女娲补天一般，逆天改命。」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为邱玄子的执着感到惋惜，

「哪知这份喜悦还没能捂热，他却发现了一个令他绝望的事情，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他打入了无尽深渊。」

他观察着慕寒珊的表情，见她听得认真，便接着说道，

「他最后发现，躯体在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之后，会像流星一般，虽然耀眼，却转瞬即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减，他尝试了各种办法，如同炼丹一般，将各种珍稀药材投入炉鼎，却依旧不能逆转生命力消减的趋势，反而加速了它的衰败。」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而且他的存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将他的道心摧毁，甚至自己的人魂也出现了破碎的先兆，如同风化的岩石，随时可能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着情绪，

「那便是痛苦，无尽的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理智和灵魂，身体的变异腐坏是不可逆转的，当他驱使人魂接管身体时，就需要承受那常人不敢想象的痛苦，如同身处炼狱之中，烈火焚身，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邱玄子当时的绝望，

「若不是长生的希望和自己的执念未了，他真的无法坚持这么长的时间，这份痛苦，足以击垮任何一个人。」

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这就是他为何能在变成异军后还拥有灵智的秘密，也是他这是一世最为痛苦的诅咒，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李昊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这使他感到一丝轻松。他不会告诉慕寒珊，在被屏蔽的空间中，李昊然与邱玄子之间关于异军谈论的内容更加细致和深入，邱玄子做得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永生，而是想要寻求一种逆转变异的方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苍生百姓。

不仅如此，对于天幕内正在发生的变异是苍生末日还是物种的进化，两人意见竟有些类似，使得邱玄子对他有了更多的欣赏与信任。

聊天进入尾声，李昊然也将一些他自己对于活死人的理解与邱玄子做了深入交流，关于血珀的应用，邱玄子最终也没能走出在人类身上实验的那一步，李昊然终究是没有将这个秘密说出。

世间的善不一定是善，可能要牺牲更多的善。世间的恶不一定是恶，可能会减少更多的恶。

一路走来，邱玄子似乎对太上忘情有了更为深刻的领悟，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不仅错过了生命还错过了他生命中的光。

李昊然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仿佛要将心中那份深埋的遗憾和无奈都吐露出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慕寒珊的脸庞，最终落在了远处的夜空中。夜幕深邃，繁星点点，却掩盖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忧伤。

「邱前辈的事……」

李昊然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他喉结滚动，最终缓缓道出：「其实很简单，也充满了遗憾。」

他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在身后的屋脊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打着瓦片，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邱前辈，本是一名下山历练的天宗道人。」

说到这里，李昊然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邱玄子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下山是为了体验人情冷暖，感受世间百态，试图在红尘俗世中领悟太上忘情的真谛。」

「在路过一处州府时，他遇到了一个女子……」

李昊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那是他的情债，也是他一生的执念。」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慕寒珊留下消化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们相识于市井之间，一个偶然的机会，邱前辈发现，原来这位让他心动的女子，竟然是人宗弟子。」

「茫茫人海，两名道家弟子相遇相知，互生情愫，本该是一段佳话。」

李昊然苦笑着摇摇头，

「可命运弄人，他们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世俗的眼光，他们可以不在乎，道统之争，他们也可以抛之脑后，但唯独修炼方法上的分歧，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李昊然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明月，眼神迷离，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一对璧人。

「人宗讲究生性双修，而邱前辈追求的却是太上忘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修炼方式，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甚至那位人宗女子也主动示好，愿意与邱前辈双修结为道侣。」

「可是……」李昊然语气沉重，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邱前辈准备放弃自身道心，投入爱情的怀抱时，那位人宗女子却突然接到了一个命令，一夜之间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李昊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直到离开，邱前辈才明白，原来爱一直都在身边，只是他却选择了逃避。」

「没能和心爱的女子告别，成了他道心中一道无法释怀的执念。」

「从那以后，邱前辈便踏上了寻找爱人的漫漫长路，他追寻着蛛丝马迹，只为再见她一面，哪怕不能回到从前，也要给这段感情一个完整的交代。」

李昊然睁开眼，目光中充满了悲伤和无奈。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就是邱前辈的执念，支撑着他忍受着非人的痛苦折磨，在孤独和苦难中踽踽独行。」

他低下头，苦笑着摇摇头，语气中充满了自嘲。

「他早已厌倦了那具腐烂发臭的躯壳，却依然苦苦支撑，只为了完成最后的夙愿。」

「临终前，他将这个执念托付给了我，希望我如果找到那位女子，不管生死，都能将他的心意带到。」

「他说，邱玄子这辈子欠她的，来生再还。」

李昊然靠在屋脊一角，脸面微抬，看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他永远也忘不了，邱玄子在他面前自裁的时候，眼神里闪过的那一抹释然。

故事虽然老套，简单，却充满了遗憾。

这人生中的一段意难平，却能成为执念，支撑着他忍受那非人的痛苦折磨，他早已恨透了自己腐烂发臭的躯壳，却忍受着孤独，与苦难同行。

「数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李昊然抬头轻声低吟，喉头轻颤，眼神里充满了忧郁和沧桑，将自身与月色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