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了，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观日。”三无道人缓缓起身，他脚步有些踉跄，他已经老了，今日为了教授萧穹他耗费了太大的精力。

时代对他们太过刻薄，若早来二十年他们方才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天骄，可是如今的他们已经老到了他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灵的洗涤。

人间最落寞，两鬓携白霜，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萧穹看着三无道人的背影，内心却生起了无尽的悲哀，他们本应是这世间的弄潮儿，可是却亦是夕阳迟暮，天难救。

萧穹仍是那木蒲团，可三无道人却罕见的睡了，他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当天空刚泛起鱼白，三无道人便已然醒来，三两小果，一碗水，他的身体已经苍老到他不得不补充的程度了。

摸了摸怀里的小盒子，从中拿出了一粒如同小浆果般大小的红色小丸子。

“这是晚辈好友所制，有养神补身之奇效。”萧穹拿出的正是阎五更为楼外楼人所制的药丸，一种能续命的药。

“真是好东西啊！”三无道人接过药丸，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又轻轻的嗅了嗅，最后感叹道。

他早年便已经服过许多自制的药石，如今因为身体不堪重负，早已不敢再多服，可是看见萧穹的药丸之后也不禁感叹。

就在他将那药香嗅入鼻中之时，体内的细胞在那顷刻之间诡异的扰动，却并未失控，反而有了些许精神。

他曾是遍识药理的大师，可如今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制药之人，其对药理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高度，如同莫测的鬼神。

“好一个在世阎罗！”三无道人轻轻的说道，他还是关心天下的，他知道世间有一个自诩人间阎罗的医者。

“我收了，就做你的学费，自此你我便了了因果。”三无道人将药丸服下而后缓缓说道。

萧穹未曾言语，他明白三无道人的心中之意，得道之人皆求于道，而不暮人情，他老了更不想再有纠葛，以免死时不安，还做惦记。

微微点了点头，萧穹走出了木屋。

看着萧穹点头，三无道人忽然吐出一口浊气咧开了嘴，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轻松。

这个时代不是他的了，可他却能看见这个时代的崛起，后来人比他更有天赋，他八十载所得也算有了传承，并且他相信萧穹一定会将之发扬光大，那只不可见的眼睛一定会震撼古今，而他将是铸就这眼的人之一。

今天一整个早上，三无道人一句话未曾言说，两人都看着太阳一看便是一个上午。

可是若看三无道人的眼中便可以窥见，那眼里的空，没有任何的感情，平静得就像是一面镜子。

“下午你看我眼中的落日。”三无道人忽然言道，他要让萧穹明白下一个“无”为何。

萧穹点了点头，而后望着三无道人的眼睛，渐渐的他忽然发现，三无道人眼中的太阳仿佛就是真正的落日，在三无道人的眼中，日就是日，那天就是天，那一切就是一切，他没有去追，他只是看见，无比平凡的看见。

终于最后的余晖从三无道人的眼中消逝。

三无道人看着萧穹，他明白以萧穹目前的状态就只差那临门的一脚，可是这一脚却得萧穹自己踏进。

三无道人缓缓的看向萧穹，就那么看着，甚至于萧穹居然未曾发现，三无道人的窥视。

许久之后，萧穹恍然，因为在三无道人的眼中自己竟看着自己，那么一瞬间他悟了。

“无功。”顺物之性，万物自为。

若天穹真有眼，其视万物必然无声无息，如若阳光照见一般自然。

“太阳下山了，休息吧，明天我们最后一次看太阳了。”三无道人眼中含笑的看着萧穹道，而后缓缓的走回了木屋。

又是一夜，又是一个蒲团，又是新的一天。

日光洒落，照在巨石上的两人，两人的眼中都映着那大日，大日也照着他们。

但即使同受日照，却仍旧同样有着本质的区别，萧穹能感到日的火热，可是三无道人的身旁却总有微风拂过，他就坐在巨石之上，可是他又不在那儿，他仿佛无处不在。

这便是萧穹眼中的三无道人，两日的观日让他明白，每每不解之时便看看三无道人，他便是答案。

可今天的三无道人太怪了，无灵却风动，明明近在身旁却宛若不在，他是三无道人，可又不是三无道人，他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当你看石之时，他宛如天地间的一石，当你看尘之时他又若天地一尘，当你看日之时，他是那日里的一缕光。

最后你甚至怀疑旁边的这人是否还是三无道人，这是否只是他的一道影子。

“无己、无功、无名。”萧穹明白三无的真正含义了，可是他却无法得“无名”的真意。

与道合一，因道不可名，故曰“无名”。

这是三无道人一生所悟得的最高的奥妙，他毫无保留的展示在了萧穹的眼前，他当然知道萧穹无法完全的领悟，可是他就是要在萧穹的心中，在那眼中埋下一颗“无名”的种子。

他要那只眼睛，终有一天窥见万物导万物之生而无功，无名。

当那一天，风是眼，云是眼，雨是眼，无亦是眼，世间一切可见不可见皆是眼，不知那时那只眼能否看见早已不在的他。

今天大日的余晖还未曾隐没，三无道人便已然回到了屋中，他蹒跚的步伐表明了他的劳累，可是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喜意，因为他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而且是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

怀着安详，三无道人陷入了梦乡。

而此刻，余晖下的萧穹，那无神的双眼之中却忽然浮现出了那落日，他仍然是瞎子，可是他的眼却可以映见万物了，那是他那无形之眼所见到的，此刻那只眼既在天穹，又在双眼之中。

然而短短瞬间那落日又消失了，而直到余晖隐没，萧穹亦未能再见双眼浮现任何一物。

摇了摇头，得失皆命。

缓缓看向木屋，萧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不舍，三无道人待他实在是太好了，他把他的一切都教给了萧穹。

第二日一早，萧穹便下了不孤山，他是被三无道人赶下山的，说他们因果已结。

萧穹在山脚下站立了良久，最后方才离去。

而山顶的老人在感受到那抹注视的气机消失之后，瞬间便倒在了石头之上，许久方才缓缓爬起。

萧穹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与三无道人的第一次见面，亦是最后的一次，是唯一的一次。

三无道人的身体根本就不足以让他向萧穹展示如此多的东西，本来三无道人以为他会在第三天时死去，可是萧穹给的药让他吊住了命，一直吊到了萧穹的离去。

这天夜里，木屋里的道人没了生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微风吹过那枯老的身体宛若一捧轻尘，缓缓散于天地。

不孤山的天仍是那天，不孤山的草还是那草，只是不孤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