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样看待自己，决定了人怎样看待他人，华秀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所以在他的眼中就没有了个体，在他的眼中这世道上只有着几类人，或武，或商，或农，武人最重心气，故可驱以义，商人利是根，故可驱以财货，农人守土，故可驱以地，至于余下的大多数自由人，则以，武，商，农制衡之以为工，以为劳力。

世间百年的平稳就是由此而来。

可如今那些最没用的最死硬的自由的人开始渐渐的打破这种平稳，这些个最死硬的人在这个突如其来的世道往往因为他们的死硬而走得很远很快，也就把这平稳天平的一端忽然的拉得很远，远得几乎他们只需微微的动一下，平稳便骤然失衡！

不得以，像华秀这样的人都开始行走世间，他们用沉淀了的智慧以及莫大的决心和勇气来专门平稳那些走得很远的一端。

华秀终究还是有些羞愧的，所以他打算安慰安慰萧穹，他看了一眼心苦后回头道：“心苦大师是一个很好的和尚，他说你是一个见不得不公的人，这次之后我深以为然。”

看了眼亭外聚集越多的人。

“十六镇的武人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拳经，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分了一份缘法，空鸣寺得了他们最想要的名声，十六镇的商人聚了人气，修行的人在心苦大师的涅盘中看到前路，而你！”

“你不认为一个人做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吗！你是个求公正的人，你失了这里原本的平稳，就总得抚平人心的公正。”

萧穹摇了摇头，道：“人心的公正却最难抚平，你有你的公正，我有我的公正！”

华秀问道：“你的公正是什么，把事情摆得明明白白，告诉你这里就是要争死些人，可难道告诉你了，你就会什么都不做了吗！你还是会做的，你不做，心苦大师也会做！”

萧穹感到烦闷，他抬起头道：“无量天的人曾经跟你说过相似的话，他们说既然我们本是要与神为仇的，那么我们知道与否不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隐瞒就是隐瞒，欺骗也就是欺骗！”

萧穹一字一句的道，他很平静，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种质问。

华秀摇了摇头：“世事本就是分不清的，这世间不是谁都有直中取的本事的，也不是谁都有直中取的那颗恒心！”

“人心最难思量，为免得争心四起，便得曲中去求，若不藏得隐些，难免遭人算计！这个世道经不起这样的算计！”

华秀扫了一眼众人，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在心苦和萧穹身上，叹道：“你们不同，你们是非向直中强求的人，心苦大师非得尝尽人心的苦楚，以此炼他的慈悲，你要求大道至极的公正，以此图谋永恒。”

华秀同情的摇了摇头道：“即使是如今世道，我也仍然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都是要死在路上的！”

他叹了口气，“可是我又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希望你们死得晚些，这样每当我们觉得前程难觅时，还有你们这样的糊涂人为了一个糊涂的目标糊涂的走着。”

说完华秀又皱起了眉头，他心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复杂过，他看着萧穹不由得道：

“最后给你们一个忠告！”

“这世间的很多人都不希望你们活着走到最后！

我也是！”

萧穹难得的露出了笑，他喜欢听实话，他本就觉得一个人即便是死也得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死，他轻轻的道：“还好，我们的目的从来就与你们的希望无关。”

华秀深深的看着萧穹，“就是因为与我们的希望无关！”

一个人如若太与他人无关，而又怀揣利器，那么所有人都不会希望这个人活着，因为这个人太不值得相信了，一个有家有子有财有产的人才是值得相信的，才是必须值得相信的！

华秀知道面前的人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而一个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还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已经表明了立场。

那么该用什么去制衡他们呢？

武力？笑话！

所以只能期待这样的人死去，那样对大家都好！

明如月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极度好奇的光，她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可是只有面前的人最不同。

她心中忽然生起一种爱心，一种怜悯，“人是不可能做个无关人的，也不该做一个无关人。”

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以至于萧穹不由得点了点头。

然后才笑着道：“人总是有朋友的，人也总是会见到人的。”

明如月暖声道：“有关是一个人在乎的人，在乎的事，是摸得着看得到的！”

萧穹叹了口气，轻轻的对明如月道：“摸得着和看得见的东西总是在变的，而且变得很快，快得我们在回头时都不知道它是否还与我们有关！”

明如月道：“只要你还在乎他，他就总是与你有关的！”

她顿了顿，“你们好像没有在乎的东西，大师在乎慈悲，在乎天下的每一个人，那么对于我们来说其实也就是不在乎任何一个人。你！”

明如月道：“你更奇怪，你好像连你自己都不在乎。”

她看了一眼华秀，“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报复的，一个在乎自己的人是不该受这样的气的。”

明如月说得很认真，萧穹也听得很认真，所以他问道：“我该报复谁呢？事情确因我而起。”

“如果一个人让人活下来都要付出代价，那么这岂非太不公？”明如月道。

萧穹摇了摇头。

华秀道：“他的公正不是这样算的，他的公正是按不变来算的，只不过他求得比平稳更高，也更虚无。”

“是所谓大道恒存的那至极的公正！”

“他们这群人非要以此为基，把自己炼得脱天去地。”

华秀摇了摇头，“难，难，难啊！既与自己为难，也与天下人为难，看似攀高，却实为不服天地人间诸般挟制！”

萧穹点点头，“实觉人间狭隘！人心宽裕！”

霍万山虽听不明白，但却着迷得狠，猛然间听道这句，顿时一拍大腿，豪气道：“说得对，人间太狭隘，我说我这心气不顺，就是这个道理！”

霍万山是武夫，武夫的本事练到高处，就是心气，若心有掣肘，拳便永远也聚不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