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博远说着说着没刹住嘴，最后一句脱口后，就懊恼地轻拍了自己一嘴巴子。

廖奇本来就气自己没用，现在一听宋博远的牢骚，更上头。

知道宋博远说的是气话，所以也没有相信他会真的赶人。

廖奇狠狠拍了自己左手两下，小声自言自语：“手欠！摔什么门啊！”

他把房门打开，探出了自己乱糟糟的脑袋。

他委屈，“对不起，我今天，当了一天迎宾员，给人当工具人，好累。”

“又没跟小雪说上话，又没钱，租房，觉得自己，很没用，才......”

宋博远看他像只被饿着了没力气的大狗狗一样，在那边垂头丧气，实在不忍心怪他那点发脾气的小事。

没等人说完话，宋博远就先一步扯着他的后衣领，把他带出房间。

“别婆婆妈妈的，我让彭姨做了海鲜粥，还热着呢，跟我下楼吃点。”

廖奇被宋博远像抓小鸡仔一样抓着衣领，不但没甩开，还笑呵呵地配合着，缩头任宋博远提溜着，跟着后脚去餐厅。

……

于雪五点准时下班，尽管楼下还有客人徘徊在展厅，但她今天的工作已经超量完成，所以她不打算继续浪费精力去管其他部门该忙的事。

倘若是四五年前的她，可能会像愣头青一样凑热闹。

但如今的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不需要再周旋于他人才能表现自己。

她迈着大步走向公司大门，甚至看到一楼展厅门口站着两座大山都视而不见，对其他热闹非凡听而不闻。

廖奇和杨奕帆看见她走出电梯，只是想打招呼的时候，她眼神都没给一个。

她一脸漠不关心地望着大门，脚步轻快地离开。

两人都张开了嘴又识趣地闭上，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于雪的无视。

只要他们不提，就没发生过。

于雪目不转睛，奔着归家的路而去。

不是她无情，只是觉得他们确实没有熟悉到，可以见面主动打招呼的关系而已。

和她同期进公司上班的人才了解她的性子——不熟别来沾边。

她以前游走各个部门建立各种关系的日子，已经让她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在高位，还要她继续受苦？

那不能够。

既然她已经有换部门的打算，就不会浪费精力去维持不必要的关系。

在和于妈妈保证过两年之期时，她就开始计划怎么打入销售内部，把现在的销售部杨经理从神坛上拉下来。

——

杨敏慧，比于雪大六岁，在公司开始之初就跟在老板娘身边，她也是老板娘的朋友。

于雪之所以没能在销售部崭露头角而转战人事部，就是因为她的能力干扰。

她是唐诗年轻时在温州认识的，都是敢早早出来打拼的女孩。

唐诗欣赏杨敏慧的年轻拼劲，把她从一家鞋厂里挖过来，一起创立了前期的工作室。

起初并没有做婚纱这一个方向，而是依着杨敏慧的主意，开一间私人服饰定制的工作室。

唐诗是英专生，她负责和来国内找工厂做衣服的老外谈订单，杨敏慧则负责管理车间的运作。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直到七年前，唐诗被老板宋扬名缠上，非要给她投资把工作室做大，只不过是选择主攻婚纱，因为老板的祖业就是做中式嫁衣的。

于雪一路上都在脑子里捡起过去打探到的消息，挑挑拣拣，挑出关于杨经理的，比较重要的，细细回忆。

最后她得出结论：她们都是一类人，都是工作狂。

她们如果交好的话，应该是同甘共苦的战友，而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可惜了，她站在神坛上太久了，往日的干劲已经懈怠。”

......

于雪回到小公寓的围墙外，开门进去，遇到正在给蔬菜浇水的老房东。

“小雪下班啦啊！今天挺早啊！”

“陶奶奶好，您种的蔬菜真好，这么冷都长得绿油油的！”

“哎呀！都是些冬天耐寒的菜种！”

“你看，这菠菜和芹菜，需要多浇水。”

“但这油菜就不可以多浇，还要在下雨天疏通雨水。”

“呀哟你看我，又对着你啰嗦起来了，年轻人可不喜欢研究这些。”

于雪歪头站在她身旁听着，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

听到陶奶奶的自嘲，她赶紧笑道：“不会啊，我就很喜欢蔬菜。种蔬菜粮食的人，都是有大智慧的。”

陶奶奶听了乐呵呵地说：“你呀！小嘴真甜！我都快要老糊涂了，哪里还有什么大智慧哦！”

于雪温柔地看着，这个比她还高的老奶奶，笑脸上除了岁月留下来的痕迹，还有大部分人身上没有的安逸。

也许是于雪的目光过于炙热，陶奶奶察觉到了她心情不对。

“怎么了？奶奶脸上长花了啊？”

“嗯，一朵名叫安贫乐道的花。”

“哎呦，我可不是为了省钱才自己种菜，我买这些菜种还有肥料什么的，也要了不少钱，可没有安贫一说！”

于雪笑了，她就是觉得这么大年纪，还侍弄菜田，不会觉得辛苦吗？

“您都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这些蔬菜有您这么尽责的主子，也是一种幸运！”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可于雪知道，这一老，得像陶奶奶如此身心健康的人，才是一宝。

看着养花种菜的陶奶奶，让她想起了自己已过世的于奶奶。

因为于雪是个女孩，奶奶对妈妈颇有微词。

那时的她刚出生没多久，这是后来于奶奶病世后，于妈妈告诉她的。

——

二十七年。

于雪的出生使邓艳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于大海跪在急救室门前不停磕头祈求上天保佑。

可能是孩子爸足够虔诚，最后孩子保住了，孩子妈也挣脱黑白无常的挟持。

邓艳生产完这一胎，子宫受损恐难再育，于雪是她唯一的孩子。

于大海在经历过差点痛失妻女的恐惧后，也不敢再冒险让妻子再怀孕。

他果断选择结扎。

正因为于大海的这一绝决举措，邓艳在婆家饱受屈辱。

——

于奶奶是于爷爷相亲来的妻子，此前他们甚至都没有见过面，只互相通过书信和黑白照片。

等于奶奶拉着嫁妆嫁上门，于爷爷掀起头盖才瞧得她的真面目。

于雪的爸爸有一个妹妹，她的小姑，叫于小河。

大海，小河，都是于奶奶起的名字，她嫌弃于爷爷起得文绉绉不好叫唤。

五六十年代的婚恋嫁娶就是如此简单粗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于爷爷纵有满腔不愿也难逃命运。空叹他满腹诗书，却对自己的妻子无可奈何。

于奶奶从她出生起就日日念叨：“如果你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

于雪在孩提时不懂，也不觉得男女有何不同，她和邻居家的哥哥就玩得很好，并没有因为男女有别而生异样。

可年岁渐长，她身体性征开始发育后，她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与哥哥的不同。

她能歌善舞，骑自行车也比哥哥学得快，甚至做弹弓打鸟的准头也比哥哥足。

可她到了豆蔻之年，身高发育渐渐停止，慢慢地不再长身高。

同年，哥哥上高中，他们就很少能见到。

他渐渐比她力气大，个子越蹿越高。

暑寒假回家，哥哥已经不能被于雪一眼认出，而她还是那样娇小玲珑。

哥哥以前总是说：“你要是个男孩子，我们肯定就是绝世好兄弟。”

——

于雪又何尝不希望，自己就是一个男孩子。

可她的性别不是她自己可以选择的。

2003年，高考之后，于奶奶突发心脏病，于雪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痛苦地走了。

她带走的，不仅是于爷爷的青春，还有她的童年。

至此，她再也不会听到：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