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穹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抛开能够重启轮回这件事不谈，他也就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薅公司羊毛，也可以毫不犹豫把在大街上捡到的钱包交给警察叔叔的那种普通人。

而且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矛盾之处。

所以当轮回开始之后，他也就不可避免地受到环境的影响，从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菜鸟新人逐步进化成了冷酷无情的生存狂人。

这里有一个很讽刺的事实，那就是他身为一个轮回者，竟然会在每一次轮回中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虽然陈穹给出的理由因为每次重启轮回时的感觉太难受了，然而他自己一直很怀疑，真正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怕死？

所以在之前那无数次轮回当中，陈穹自杀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都是身处绝境无力反抗，所以才被迫重启轮回。

事实上不愿意主动重启轮回还有一个很真实的因素，那就是陈穹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定可以重启轮回，他永远不知道正在身处的这一次轮回是不是最后一次，作者和他开了一个玩笑，给了他重启轮回的能力，却不提示剩余次数，每一次轮回都像是一次俄罗斯轮盘赌。

对于一个工科生来说，这绝对是能逼死强迫症的事。

由此可见，他上一次拔枪自尽时的心情有多复杂了，但凡他多想想，都未必能下得去手。

所以把分子式还给颜华冷之后，他就算是完成了本次轮回的前置任务，剩下的就是售后服务了。

很不幸的，陈穹的轮回是带着整个世界轮回，所以即使颜华冷分子式真可以结束这次生化灾难，那也只能对没有重启的世界有意义，如果陈穹挂了，这个提前十年拥有分子式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即使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有意义，陈穹也得努力保证自己活得久一点，好让这个分子式能够发挥出意义。

而他之所以没有留在领事馆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领事馆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活下来。

他不知道上一次轮回中颜华冷是怎么活着逃出纽约的，但是用膝盖也能想得出来，外交人员的活动能力来自于背后强大的国家力量，但在席卷全球的灾难面前，再强大的国家力量都黯然失色，所以现在的纽约领事馆庇护不了任何人，反而会被涌进领事馆里求助的人群拖累。

陈穹愿意重启轮回送回分子式，一方面是被颜华冷的坚持与执着打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颜华冷唤醒了他心中沉睡多年的家国情怀，这是深刻到每一个华夏子孙血脉中的力量，虽然会被理智和利益压制，却永远存在。

这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的原因，在任何时候，底层草根能获得的利益总要少得多，再加上一点热血冲动，也就有足够的动力仗义从心了。

但是陈穹愿意为自己的祖国和家人重启轮回，不等于他愿意为了此时领事馆里的人做任何事，所以他毫不留恋地走出了领事馆的大门。短短距离内，就已经想到了一个逃离纽约的方案。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不远处的凯瑟琳……和在街道对面与她对峙的异变体。

说实在的，在他的方案里，这俩变量都不应该存在，这就有点过份了。

颜华冷拿到分子式之后急着找人拿主意，所以没有送陈穹出门。这时守在门边的警卫人员全都如临大敌，注意力都放在门外的街道上，刚才还在喧嚣的人群也瞬间安静如鸡。

陈穹稍一犹豫，就打消了询问领事馆后门怎么走的念头，走过去敲了敲安检门旁边的桌子，向一脸紧张地站在桌子后面的安检员说道：“我的衣服，谢谢。”

安检员愣了一下，看着陈穹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陈穹自己动手拎起堆在桌子旁边的西装，向安检员点头说道：“这是我的，谢谢。”

“等一下。”安检员这才意识到陈穹在干什么，他伸手去抓陈穹，但是被后者躲过来，于是大声叫道：“你不能出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这么觉得。”

陈穹一面走一面将袖子穿进西装里，然后伸手掏出口袋里的转轮手枪，很礼貌地拍了拍挡在人群前的警卫，“麻烦让一下。”

众所周知，使馆内受国际法保护，可以在驻在国内持有武器，但是仅限于使馆内，所以领事馆是有自动武器的，只是不能在领事馆外使用，理论上连拿出大门都不行，所以在大门外维持秩序的警卫身上虽然有枪，但是这时并没有拿出来，只有两个制服警卫手里握着甩棍，几个人挡在领事馆的大门前，面前不远处就是背对他们的凯瑟琳，再往前则是隔着街道和凯瑟琳对峙的异变体。

挡在陈穹面前的警卫注意力都放在外面，这时以为是领事馆的同事拿着器械赶出来支援，于是下意识半转身，口中说道：“小心，这些人疯了……”

然后他吃惊地看着陈穹侧身从他身边挤过，陈穹还向他点了点头，并且注意到对方西装前襟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问道。

警卫愣了一下，认出陈穹是刚才被同事带进领事馆的那个人，现在挡在门前的女警也是和他一起来的，于是点头说道：“刚才有个人突然发疯……”

陈穹没等他说完，就点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记住那个人的样子，以后你会遇到很多。”

现在只是灾难初期，变异后的超级病毒只会在打过最终一针的人之间传播，要等到几天之后，病毒再次变异，才会感染普通人群。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个时候才是全球性灾难的开始。

讽刺的是，当普通人开始感染之后，最初疯狂的那批人如果还活着，反而会有机会恢复神智，并且因为发病早而获得了抗体，从而在接下来的灾难当中站住了位置——就像历史上曾经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陈穹没有等警卫回答，他快步走到凯瑟琳身边，侧头问道：“我不是让你离开吗？”

“在这种时候？”凯瑟琳本来就非常紧张，这时被突然出现的陈穹吓了一跳，她没好气地说道：“那些中国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说得像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陈穹打量着面前作势欲扑的异变体，问道：“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看它们呲牙吗？”

“我不知道。”凯瑟琳恨恨地说道。

虽然陈穹让她离开纽约的时候态度很认真，但是凯瑟琳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相信他，于是坐在车里打了几个电话，理所当然有一些打不通，但是也有一些打通了，让她知道曼哈顿街头的混乱并不孤独，只是从描述上来看，这里的混乱似乎要更严重一点。

这让凯瑟琳有种自己明明不是主角，却享受了主角待遇的错觉。

这些电话中的其中一个让凯瑟琳打定的主意，那是一个躲在警察局里的同事，他告诉凯瑟琳一切都疯了，最好的办法是逃出纽约，等平静之后再回来。

如果政府连华尔街都顾不上了，那就说明他们真没办法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珍爱生命，远离纽约。

这个建议倒是和陈穹不谋而合，也符合美国人一言不合就各自珍重的风格。只是凯瑟琳的同事并没有意识到这场灾难即将席卷全球，所以只是建议凯瑟琳掏出城市。

打电话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当凯瑟琳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领事馆门前出现了混乱，身为已经和异变体打过交道的人，凯瑟琳瞬间就意识到领事馆外的人群里有人发病。

其实她刚才就在奇怪为什么曼哈顿街头满地都是疯子，但是面前这些中国人却都没事了，这种反常现象已经不能用种族来解释了。

她当然不知道，会在灾难发生后先找领事馆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在国内打过疫苗的，和美国疫苗根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线。少数愿意相信美国技术的人，也未必有渠道打上最终一针。真有渠道打最终一针又能打得上的人，是不会这么早求助领事馆的。

所以如果要在此时的纽约挑选一个最安全的群体的话，毫无疑问此时的领事馆当仁不让。现在有人发病，也只能说见神就拜的人哪里都有，这也是陈穹知道领事馆外有人发病之后很不以为然的原因。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凯瑟琳虽然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但是在看到领事馆前的混乱时，出于警察的本能，还是下车赶了过来，顺便也是为了还陈穹一个人情，毕竟这些人都是陈穹的同胞。

其实领事馆的警卫都受过应付突发事件的训练，在这方面至少比纽约警察要强，只不过这时聚集在领事馆外的人数比较多，警卫和工作人员不得不到大门外维持秩序，比起不能在大街上公然使用武力的外交人员来，毫无疑问凯瑟琳能发挥的作用要大得多。

其实就算警卫们现在拿出自动步枪来扫射异变体，也不可能有人来找后帐了，只是这个时候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凯瑟琳是警察，而且还是美国纽约的警察，背后有工会撑腰，并不依靠政府，所以使用武力是很果断的，她拔枪击伤一个异变体之后，就算是控制住了局面。只是异变体不肯离开，她又没有支援，一时之间僵持住了。

本来凯瑟琳还在琢磨要不要退进领事馆里，没想到陈穹居然出来了，听他的语气，似乎还想看自己的笑话，于是凯瑟琳很不高兴地说道：“要不然你来替我想想应该怎么办？”

陈穹叹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想就没办法了。”

说完他举枪射击，瞬间打光了枪里的四发子弹，枪枪爆头。

尸体倒下之际，剩余的异变体一轰而散。它们只是失去了理智，趋吉避凶的本能还在，要不然就凭凯瑟琳手里的小水管，也不可能镇住场面。

凯瑟琳被枪声吓了一跳，差点跟着陈穹开枪，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陈穹已经打完收工了。

“上帝。”她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尸体，连举着的手枪都忘记了放下，看起来就像是对着陈穹一样，“你干了什么？”

“我只是干了我应该干的事，不用谢。”陈穹顺手把打光子弹的转枪手枪扔到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凯瑟琳，顺手把她举枪的双臂按下去。

“我要出城，你要一起吗？”

凯瑟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领事馆门前的人群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见到凯瑟琳收起枪乖乖跟着陈穹走向汽车，刚才给陈穹让路的警卫觉得有一肚子的槽要吐，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结果酝酿了半天，才喃喃说道：“我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