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洵在锦绣坊里待了好几日，才把陆家这些年与织造府的往来理清楚了，只是这银子还真不是个小数目，陆家都是正常买卖，可织造府那边的纰漏却不小。

他一心要把织造府的事情查个明白，整日早出晚归，倒让母亲庄夫人很是担心。

一早庄夫人就去了耿洵的院子，想要叮嘱他温尚书的宴请，奈何一进门就听见书童墨棋回话：“世子爷一早就出去办差事了。”

庄夫人顿时皱了眉，问墨棋：“这又是去哪了？是去都察院衙门了吗？”

墨棋摇摇头：“说是去了锦绣坊。”

锦绣坊？庄夫人不明所以，不是办差事吗，怎么会去了那里？

“世子爷不曾与你说过是在办什么差事？”

墨棋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世子从来也不与他多说差事的事，更是不许多问。

庄夫人顿时不高兴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番儿子的书房，里面很是朴素简单，连伺候的人也是书童和小厮，连个好模好样的丫头都没有，心里更是不痛快。

别的府里的哥儿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有了通房丫头伺候，虽然未成婚不能过了明路，但也会留着等成婚之后再收进房里的，可是她这个傻儿子却是怎么也不肯要，身边连个得脸的丫头都不肯留着，这可不叫人着急。

前几日与他说了温尚书府上宴请相看的事，他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难不成是另有什么心思？不然怎么会这样整日早出晚归的。

她想起了江夏侯府的事，心里不由得一沉，难不成洵儿也是被迷花了眼？才会看不上家中的丫头？

她心里越发不放心，让人唤了自己身边伺候的二等丫头巧慧过来。

“世子这房里不能少了人伺候，墨棋他们粗心大意，难免有疏漏的地方，从今以后你就留在世子房里贴身伺候，房里的事也帮着世子打点好了，可听明白了？”

巧慧是她特意挑选了出来的丫头，模样好又是家生子，性子也温顺，一直打算给了儿子做通房，奈何儿子先前压根不听，现在可不能再由着他了，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照着自己的安排来。

巧慧羞得满脸通红，却也难掩欢喜地答应了下来，就这样留在了院子里。

晚间，耿洵一身风尘仆仆从外边回来，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一身桃红比甲月白挑线裙子身形窈窕的巧慧，正小心翼翼地给窗边的鹦哥喂食，听到他进来的声音，连忙放下小碗，过来屈膝行礼。

“你怎么在这？”耿洵倒是认出了她是庄夫人身边伺候的丫头，皱着眉头问道。

巧慧涨红着脸，低声道：“夫人吩咐奴婢留在院子里伺候世子。”

耿洵眉头皱得更紧：“不必了，我让人把你送回去，给夫人带个话过去。”

巧慧没想到自己刚见到世子，就要被打发回去了，又急又怕地跪下了：“世子，奴婢若是有什么错，请世子责罚，只是不要送奴婢回去呀……”

“若是夫人知道了，世子瞧不上奴婢，必然要撵了奴婢出院子去，还请世子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说着，两行泪也一边滚落下来，楚楚可怜地望着耿洵，见他不为所动，连忙磕头不止，哀哀求着他不要送了自己去庄夫人那边。

耿洵原本不耐，只是也知道自己的母亲的性子，一旦起了心就不会轻易罢休的，就算是把巧慧送了过去，明日说不得还会送了哪个丫头过来，若是一个也不留下，就算是用强也要逼着自己收下。

她从来容不得这府里任何人不听她的摆布！

他闭了眼，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紧皱的眉头：“罢了，你就留在外间伺候吧，无事不得进书房和我的卧房，这里有墨棋他们伺候，用不上你。”

听说自己被留下了，巧慧心里一阵欢喜，只是又听说不让自己贴身伺候，难免有些失望。

只是她也很是识趣，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等到打发了巧慧出去，耿洵独自一人坐在房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满是无奈。自他记事时候起，母亲就喜欢事无巨细的掌控，从他衣着住行，到他身边伺候的人，甚至连他书房里用的茶和熏香都要亲自挑选，有半点不听她的安排便又要折腾许久。

当初恩荫之职，若不是他悄悄托人求了去都察院，又得皇上的允准，只怕母亲绝对要将他送去五城兵马司承武职。

今日母亲过来，只怕又是为了他的婚事，她心里已经相中了温府的姑娘，是无论如何不许他拒绝的。

耿洵想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锦绣坊的惊鸿一瞥，身着沉香色对襟褙子密合色挑线裙的年轻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一弯秋水潋滟生光，隔着屏风声音清越婉转。

明明是枯燥繁复的账簿，在她嘴里说来简单又轻松，三两句就能说到紧要之处。

这样聪慧绝艳的女子，怎么会遇到凌家那样的人家！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那种惋惜之情好像并不纯粹，又暗暗夹杂一点窃喜，仿佛是发现明珠暗投的人，总还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一样。

听说巧慧被留下了，庄夫人欣喜非常，忙让人唤了她过来，笑容满面地问她前一夜的事。

“世子吩咐让奴婢在外头伺候，不曾，不曾留在房里……”巧慧越说声音越小，分明察觉到了庄夫人的笑容淡了下去。

“连进房伺候都没有？难不成还是没瞧中？”庄夫人顿时泄了气，心里更是懊恼，没想到巧慧的模样不差，儿子居然还是看不中。

巧慧难堪地低下头，手里紧紧攥着衣袖不敢开口。

“也罢，他能留你在院子里，总还是瞧着你十个不错的，你就好好留在那边伺候，说不得哪一日就让你进房去了，你也替我多留心留心，看看世子都做了些什么，悄悄过来给我回话，好让我安心。”

巧慧不敢多话，只能小声答应着，随后自己回了耿洵的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