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咆恶劣的态度引得燕丹眉头一皱。

孤终究是大燕太子，未来的燕王！

即便孤知汝对孤多有不满，汝又怎敢对孤如此冷待！

不过想着战事要紧，燕丹终究还是压下心中不满，拱手一礼：“臣，太子丹，谨听王令！”

骑咆目视缣帛，沉声开口：“秦燕本为盟，寡人为履行秦燕之盟特征发粮草供秦东路军嚼用，又发兵三十万助秦攻赵。”

“然！”

“太子丹却因一己之恨而暗中招募刺客，并举荐刺客为使，借出使之名刺杀秦王！”

“刺杀过后，太子丹又无令而调转矛头进攻秦国，行那背盟之举！”

“寡人闻之，心甚怒哉！”

“只可惜事成定局，寡人为大燕存亡计，不得不与赵合盟！”

燕丹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的打断了骑咆的话语：“骑上卿谬矣！”

“招募刺客刺杀秦王之事，实乃孤所为。”

“孤愿承担一切罪责！”

“然背弃与秦之盟转攻秦国乃是战前所定，非只孤一人之意！”

有的锅，燕丹可以背。

就如刺杀嬴政这件事，燕丹可以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他燕丹，因为这是个人恩怨，甚至可以说是快意恩仇之举！

但有些锅，燕丹却着实不能背。

就如燕国背盟转攻秦国这口锅，燕丹就不能背。

这分明就是朝中在战前就已经做好的规划，更牵扯着国家之盟，燕丹不能让天下人认为燕丹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否则，燕丹经营了一辈子的人设便将宣告塌房！

面对燕丹的反驳，骑咆只是淡淡的发问：“太子的意思是说，此乃大王之令？”

“王令何在？”

燕丹怔然：“王令……此乃战前军议结束之后，父王与孤言说的计划，何必再有王令！”

骑咆冷声道：“既无王令为证，太子怎敢污蔑大王！”

你说你进攻秦国是大王的意思？

拿出证据来啊！

没有证据你说个屁！

燕丹大怒：“骑上卿以为孤是那等信口雌黄之辈乎？！”

燕獾也沉声道：“启禀骑上卿，我军出征之后迟迟不曾与秦军合兵，末将彼时便心存疑惑，故而上禀大王，大王……”

虽然燕獾对燕丹的评价并不高，但燕獾却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从此战初期燕军的行事风格和燕王喜的应对态度来看，燕丹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然而骑咆却粗暴的打断了燕獾，冷声而喝：“本官现在正在宣读王令！”

“副将燕獾，汝打断王令，该当何罪？！”

燕獾声音一滞，不得不拱手道：“末将知罪！”

冷冷的看了燕獾和燕丹一眼，骑咆继续朗声念诵：“听闻邯郸沦陷，寡人心中焦急，当即兴兵二十万以驰援盟友。”

“万幸赵公子嘉早早北上，立代国祭祀，承赵之社稷、继燕赵之盟。”

“然！”

“太子丹再度无令而动，游说代国官吏、侵吞代国疆域、拔除代国城郭，再行背盟之举！”

“以至于秦代皆视我大燕为敌！天下人皆以为我大燕无信！”

燕丹拢在袖中的双拳死死攥紧。

燕丹承认，他和燕王喜都有背盟攻秦的想法，即便燕王喜不攻秦，燕丹自己也会选择攻秦。

但背盟攻赵这个战略却是燕王喜直接派遣宦官传的口令！完全是燕王喜的意思！

彼时的燕王喜可从来都没说过这天下间又冒出来了个代国，还延续了燕赵之盟！

然而没有任何证据在手的燕丹又能如何反驳？

这一刻，燕丹深切意识到了工作不留痕有多可怕！

骑咆那聒噪的声音还在继续，声调甚至还更高了几分：

“太子丹深感愧对大燕、寡颜鲜耻、背信弃义、违抗王令、罪孽深重。”

“故，自刎于营，以死谢罪！”

“寡人闻之，悲哉痛哉！惜之恨之！”

“为全太子丹之遗愿，寡人愿将太子丹之首赠与秦国，将太子丹之身赠与代国，代太子丹赔背盟之罪！”

燕丹：？？？

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燕丹冷声发问：“骑上卿这是什么意思？”

“骑上卿所传，果真为王令乎？！”

骑咆反转王令，将燕王大印显露在所有人的眼前，沉声道：“本官身为大燕上卿，自不会假传王令！”

“本官也没有什么意思，王令所传乃是大王的命令！”

双眼死死的盯着缣帛上的那枚大印，燕丹却看不出丝毫破绽，但燕丹心中的质疑和愤怒却没有丝毫消减：“骑咆！汝还敢言说汝未曾假传王令？！”

“孤未死！孤更不会自刎！”

“大王又怎会依照孤自刎来下达王令！”

骑咆淡声道：“太子不会自刎？那太子可以学。”

“若是太子实在学不会，本官也可以助太子一臂之力。”

燕丹怔然：“什么？”

自刎这种事还能帮忙的？

但紧接着燕丹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窍。

骑咆并不在意燕丹是不是自刎而死，而只在意燕丹死没死！

反应过来后，燕丹勃然大怒，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骑咆，怒声而喝：“汝欲刺孤乎？！”

“大胆刺客，竟敢伪造王令入孤军中迫孤自刎！”

“将士们！拿下此僚！”

燕丹一声令下，燕獾等人一动不动。

反倒是骑咆带来的十名侍郎、百名卫兵齐齐上前！

“太子，得罪了！”

“松手！放剑！”

几名侍郎合力，迅速缴了燕丹手中剑，另几名侍郎更是趁机从背后放倒了燕丹，将燕丹死死的按在地上。

燕丹气的满面通红，怒声喝问：“孤乃是大燕太子！汝等安敢如此折辱孤！”

“传孤令！”

“我军将士速速来援！斩了这些忤逆之臣！”

倘若燕丹派去阻截嬴成蟜的那千余门客还在，此刻他们定然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制止骑咆，甚至是拼死护送燕丹离开险境。

但可惜，那些被燕丹重金厚养的门客们早已尽数死在了嬴成蟜戟下！

燕军众将中，只有公孙高犹豫着想要上前。

然而公孙高却被燕獾拽住了胳膊，轻声道：“太子确实是我军主将。”

“然太子并我军主将已自刎而死。”

“现在只是一具恋栈人世的亡魂迟迟不愿离去而发出的呼声而已，我等生人理应是听不见的。”

燕丹不敢置信的看着燕獾：“燕副将！”

“孤还活着！孤还活着啊！孤乃是此军主将！众将士皆当听从孤之将令！”

燕獾没有去看燕丹，只是看向公孙高等将领，再度发问：“诸位皆是时常能见王令之人，骑上卿所持王令，有瑕乎？”

“诸位愿为太子丹而违抗王令乎？”

燕獾的问题其实是很可笑的。

因为这是战国，而不是宋朝！

大多数将领都对其麾下将士有着较强的掌控力和较为亲密的关系。

无论是廉颇、乐毅这等名将，还是郑安平这等几乎无人知晓、仅只统帅数万兵马的裨将军，只要他们决定投敌，他们麾下的将领大多都会追随他们一起投敌！

可偏偏，这个可笑的问题却难住了公孙高等所有燕军都尉。

他们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可以随意抛弃十二万袍泽的主将，而去违抗燕王的命令吗？

愿意个屁！

若非他们不能违抗将令，他们早就不想听从燕丹的命令了！

见众将齐齐避开目光，燕丹心神巨震，嘶声悲呼：“二三子！”

“孤自问待诸位不薄！”

“诸位怎能不助孤！”

身处危难却无人来助这件事本身对于燕丹的打击，比燕王喜想让燕丹去死对燕丹的打击更大！

因为这说明燕丹坚持了一辈子的厚礼养士、笼络人脉之策，就是个笑话！

他那天下第一豪侠的虚名更没办法帮他分毫！

骑咆俯视着燕丹，平静的说：“太子的所有子嗣在听闻太子自刎谢罪之后，皆以太子为荣，一同自刎以往黄泉寻太子团聚。”

“太子的所有门客听闻太子自刎后皆深感有负太子礼遇，尽数以死谢罪。”

“太子妃悲伤难耐、几度昏迷，已回返无终城，暂住其父府上调养身体。”

“太子皆无须挂怀。”

骑咆平静的说出了最为残酷的事实。

太子府除太子妃因其父族的实力逃得一命外，灭门！

燕丹之子无论长幼，皆死！

燕丹怒目圆瞪，失声喝问：“孤的先生们又何辜！”

“父王为何要害他们！！！”

孩子可以死，太子妃死了也无碍。

但若是孤府上的门客尽数被杀，天下豪杰该如何看孤！

骑咆无语摇头，主动上前将燕丹的佩剑塞回燕丹手中，又抓着燕丹的手将剑刃抵近燕丹的脖颈，低声道：“大王终归给了太子几分体面，允太子自刎而死。”

“还请太子也要些体面，以免臣等帮太子体面！”

燕丹怒声而喝：“孤是大燕的太子！”

“孤为大燕做过质！孤为大燕流过血！孤要见父王！”

孤还没能成为燕王！孤还没能让政弟高看孤一眼！

孤若是就这么死了，就是顶着诸多骂名而死，天下人该如何看孤！后世人该如何看孤！

孤不能死！

孤至少不能身败名裂而死！

骑咆见状右手发力，轻声道：“得罪了。”

感受着喉间冰凉，燕丹奋力挣扎，惊声咆哮：“不！”

“孤要见父王！”

燕丹挣扎着扭开脖颈，骑咆只能压着剑刃另择一处落剑。

“现下秦长安君所部已疲，我军完全可以趁此机会一战胜秦！”

“若是父王不愿再战，孤可以去求秦王、去求秦长安君，无须孤之首级亦可换取秦国退军！”

“住手！”

“不！！！”

伴着燕丹最后一声绝望的悲呼，一具脖颈处有着数十处剑伤的尸首停止了挣扎。

一颗曾身居高位的大好头颅跌入尘埃，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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